第63章顾虑

    一行人浩浩荡荡，极快地在一个叫福泽镇的地方安顿了下来。镇上最好的大夫接连被请到下榻的别院当中，血水泡药换了好几盆，在又一个夜幕降临时，终于平息了下去。

    阮宝珠和薛云骁被安置在东边一处稍远的厢房，伤口都被妥善处理，也换上了干净的衣裳。然而，那股笼罩的阴云，始终无法淡去。

    裴尽野的态度有些难以捉摸。他亲自来道了一趟谢，语气郑重，赏赐了些银钱衣物，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看向阮宝珠时，总是停留得稍久一些，仿佛在审视，又仿佛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他绝口不提他们的来历，也不问为何逃亡，只反复强调“待内子好转，必有重谢”，并吩咐下人务必“照顾好二位恩人”。这份周到，可算做他为人磊落，但门外那看似随意走动、实则目光警惕的亲兵，却又在诉说着他的顾虑。

    他或许在等，等余冷星在一切都明了之后，会如何决断。

    第三日清晨，内院传来消息，余冷星终于短暂地清醒了过来，虽仍极度虚弱，但已能进些米汤，眼神也清明了些。

    午后，医士说夫人精神稍好，或许可以见见孩子和一直忧心她的阮娘子。于是，在下人前去请阮宝珠的间隙，裴尽野抱着孩子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阿星，你醒了？感觉如何？”他已经换上了一件青色常服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，显然也是几夜没有合眼。此时手中那小小的襁褓晃动着，动作比初时熟练许多。“快看看，我们的女儿，很健康。”

    余冷星虚弱地睁着眼睛，目光先是落在裴尽野脸上，望见他那盛满愧疚与珍重的眼眸，鼻尖不由得一酸。随即，她的视线被他怀中那团小小的、粉嫩的襁褓吸引。一种奇异的、混杂着母性柔光与劫后余生的酸痛在她眼中漾开。

    “你看，像你，眼睛特别像。”裴尽野再走近一步，极轻地将襁褓边角拨开些，让她更好地看清女儿熟睡的小脸。“鼻子和嘴像我，嘿嘿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笑着，冷硬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。他爱阿星，也爱女儿，此刻更是恨不得长出四只手来，将她们都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可偏偏这时，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那焦急的嗓音也跟着响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星儿！星儿！”

    一个身穿锦缎长袍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，他神情焦灼，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。可在看向塌上脸色苍白的余冷星时，整个人惊惧不已。

    “星儿！你怎么样？对不起…我来晚了！”他踉跄着扑向床沿，抓着余冷星的收往自己嘴边送，喉间同样哽塞难忍。“都是我的错，我该死！我没有一直守着你，害你吃了这么多苦！”

    “江柏元！你还有脸出现！要不是你，阿星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！”裴尽野抱着孩子，无法将那人推开，只能干瞪眼。他自己都没跟阿星好好亲近呢，一看见江柏元那副惯爱卖惨的样子就来气。

    要不是他看护不力，阿星怎么会遭这种罪。

    “裴尽野！你还有脸问我！”江柏元被他一喝，那心头的火气也尽数冒了上来。“要不是你非要让星儿转移，又怎会出这种事情？现在反而来怪我！”

    这番话直戳裴尽野的痛处和逆鳞。他的确因为流民之乱怕危机临县，而不得不前去镇压，也因此无法陪在余冷星身旁，只能让江柏元带着她转移。如今出了这等事，他本就愧疚难当，被江柏元当面指责，更是怒火中烧。

    “那也是你看护不力！”裴尽野上前一步，虽抱着孩子，气势却丝毫不输。“那么多人护送都能走丢！你怎么看护的！”

    “我那是去引开流民！否则星儿会更危险！”江柏元也急了，梗着脖子反驳，眼睛却紧张地瞟向余冷星，生怕她再受刺激。“我一甩开他们便顺着星儿留下来的标记找来了！”

    他也发了信鸽给裴尽野，让他在这一带加大搜索，还好赶上了！

    “把你的手…”眼看着江柏元又要上手，裴尽野忍无可忍，一句斥责的话刚要说出口，便被一声娇嗔打断。

    “吵死了！“躺在床上的余冷星，初时还有些茫然和感动于两个男人的紧张，但随着他们越吵越大声，那点子耐心逐渐被烦躁取代。她睁开眼，眸子里水光潋滟，瞪了他们一人一眼。“我还没死呢…都给我闭嘴！”

    “把孩子给我，要吵去外面吵！别来烦我！”

    “阿星…”

    “星儿…”

    她这一呵斥，两个争吵的男人瞬间闭了嘴。特别是江柏元，他仿佛此刻才将目光从余冷星身上移开，第一次注意到那个襁褓中的婴儿，一张脸霎时恍惚起来。

    是了，他怎么忘了，他们有孩子了！

    那夜两人一前一后都留在她体内，关于到底是谁的孩子也没争论出个结果，如今孩子落地，真正的战争可不就开始了。

    “是我的孩子…”他喃喃低语，目光也从未离开过那张小脸，更是追随着裴尽野的动作虚虚抱扶着，心头震惊的仿佛要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“是我的孩子！”裴尽野立刻沉声纠正，又瞪了江柏元一眼，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往余冷星怀中放。

    当两人手中共同的重担被安然交付，方才所有的争吵、责难、后怕与恐慌，似乎都在这安静的传递中得到了暂时的安放。

    他们不约而同地俯身，形成一个无声的保护圈，将余冷星连同她怀中的婴孩一并拥住，下颌靠在她的肩头，闭上眼，长长地、颤抖地吁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劫后余生，至亲在怀。这一刻的沉默相拥，胜过千言万语。他们是那么的庆幸，庆幸她还活着，庆幸孩子无恙，庆幸在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后，他们还能在此刻，真实的相拥。

    门口一个人影晃动了一下，随即又无声退去。眼前的三人场景虽惊世骇俗，但在历经一切的阮宝珠看来，倒也算不得什么了。余冷星柔韧又聪明，她如何担不起两位男子的厚爱呢？

    直到此刻，她才恍惚记起那夜关于裴尽野与江柏元的控诉，想来他们之间的情愫，同样是赤诚而温暖的。